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pdf

年 月第 卷第 期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郭庆财（山西师范大学 文学院，山西 太原 ）摘要：灵石何氏家族是著名的文化家族，十一世何思钧携家入京城定居并主动融入京城文化圈是家族发展的重要关捩。教育、科举、作诗乃是何氏父子京城交游的重要纽带，且由此递生了师生关系、友朋关系、姻亲关系，进而影响到何氏家族诗学的面貌。首先就试帖诗而言，何氏兄弟参与的京城试律诗会是“以诗求友”的文学活动，促生了大量试帖诗，激发了他们对试帖技巧、艺术的探索，这也成为家族科第蝉联的重要助力。其次就别体诗而言，在乾隆后期京城诗坛流派纷呈的环境中，何道生能兼取唐宋诗风又偏重性灵，且把这种诗学精神传递给了后世族人，何氏族人作诗亦标举“性灵”，这对何氏诗歌中的亲情书写具有深化和提纯意义。关键词：灵石何氏；京城诗学生态；以诗求友；性灵中图分类号：文献标识码：文章编号：（）引文格式：郭庆财 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 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一、引言清代灵石何氏家族是著名的文化望族，“登高科、膺显宦、忠君孝亲者不乏其选”。关于该家族的科举和诗学的研究学界已有了少量成果，不过大多偏于家族史的梳理和家族精神的概括归纳；关于该家族与清代文化、文学生态关系的发掘则不够，使相关研究难得深入，因此有进一步检视的需要。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何氏家族的诗学包括试帖诗和别体诗。两者在写作要求、美学风格、内容体制等方面有诸多不同，但又有相通和互渗之处，同为何氏家族诗学的组成部分。其次，需要明确一下何氏家族发展史中的关键节点。灵石何氏家族于明代中叶自河南迁入山西，自此定居山西灵石 余年；而从十一世何思钧开始入京师定居，何家自此进入了科名鼎盛时期。在明确了以上两点的基础上，本文想要强调和论证的是，何氏家族的壮大是在该家族向京城文化圈主动融入的过程中实现的，而何氏家族诗学精神的形成、演变也与乾隆后期京城的诗学生态密不可分。本文将对其“内因”和“外缘”做一番考察。二、灵石何氏家族与京城文学圈的融入清代灵石何氏家族是著名的科举家族，尤其是何思钧一门，从十一世到十五世共 人中举、人中进士、人入翰林，这也是科举史、家族史研究方面的常谈。何思钧（），字季甄，号双溪，是何家第一位考取进士的族人，也是家族发展史上的关键人物。若考其事迹，则何思钧入京定居乃是整个家族发展壮大的重要关捩。何思钧早丧父母，兄长思温对其督教甚严，并在思钧二十岁时相携入京。思钧先后从姚鼐和侍朝问学，因三试京兆不第，乃于乾隆三十年还家，乾隆三十五年中山西乡试副榜，次年中乡试举人。乾隆三十九年甲午（年）何思钧携全家到京师，第二年考中进士，并改庶吉士，且参与四库全书的修纂，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戊戌（年）辞职，专心居家教子。这是其入京定居的大致过程。收稿日期：基金项目：山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一般项目“清代山西文化望族的廉政诗文及当代启示研究”（）作者简介：郭庆财（），男，山东无棣人，山西师范大学副教授，主要从事元明清文学研究。李凯朋，耿步蟾 民国灵石县志：卷九 铅印本 商衍鎏 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三联书店 年版）中将试律之外的诗称为“别体诗”，此处沿用该说法。何思钧入京定居，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其子何元?（，原名道冲，字良卿、伯用，号砚农）以及何道生（，字立之，号兰士、菊人）。他们在京城所享受到的文化和教育资源是故乡灵石所无法比拟的。元?、道生兄弟在京城先是受到了徐鳌的制义文教育，后来又师从顾九苞、程晋芳、张埙、王友亮、陈?、赵翼等人。以上人物都是京城的文化学术名流，除了徐鳌的制义之学外，张埙为著名诗人，顾九苞是经训学家、扬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们对何氏家族的教育或是明确以科举文为内容，或是以经学和诗学为内容，不仅增进了何氏族人的文化修养和文学修养，还传授了自己科举考试方面的经验和心得，成为何元?兄弟科举成功的重要助力。乾隆五十二年（年），何元?、何道生双双考中进士，一时间享誉京师，有了“金友玉昆”“棠棣竞秀”“伯埙仲篪”等诸多美谈。与何氏家族的教育、科举密切相关的则是何氏父子对京城文化圈的融入。首先，何思钧进京后与京城士人的广泛交游是何氏家族教育和科举成功的重要原因。王芑孙 何思钧行状 称：“（何思钧）所游及所招延，多当世名士，会稽章进士学诚，兴化顾进士九苞，歙程孝廉瑶田，长洲汪举人元亮，皆尝主公。”除了这几人之外，张埙、吴锡麒、曹锡龄均为何思钧的至交。张埙于乾隆三十四年（年）入四库馆任职，其与顾九苞对何道生的教育之功已见上述；吴锡麒、曹锡龄为何思钧的同年，且同膺四库馆之选，曹锡龄还与何思钧结为儿女姻亲。吴、曹二人对何道生的科举之途也产生了很大影响，据何道生自云，其科举试帖诗写作就曾深受曹锡龄的启发 。其次，反过来看，何氏父子的科举成功又扩大了他们的眼界和交游面。乾隆五十二年何氏兄弟同登进士第，该年的同榜进士共 人，其中如史致光、孙星衍、李如筠、马履泰、吴?、雷维霈、杨梦符等构成了他们的重要交游圈，何氏兄弟与以上诸人多有寄赠酬答之作。除了同年之谊，李如筠、雷维霈与何元?、何道生还共同参加了乾隆五十八年（年）的试律诗会，更进一步增进了友情（详后）。第三，何氏兄弟入京后的文学活动大量增加。尤其是何道生“以诗求友于天下”，与京城多人的定交均以诗为因缘，诗歌唱和成为他们京师交游的重要纽带。仅以何道生最重要的两位朋友法式善、王芑孙为例：乾隆五十五年（年）法式善扈跸滦阳时，听到隔壁有人夜分时吟诗，“询之，则侍御（何道生）也，侍御亦遂造余庐，谈达旦”。至于王芑孙，何道生更是早闻其名，且于乾隆五十六年持 方雪斋诗集 欣然造访，互为酬答，颇有知音难逢之感 。何道生还曾割宅救助落第的王芑孙，共同生活了三年，期间常常讨论诗法，或以诗相质。何氏兄弟的文学活动主要有三方面：（）试帖诗会。乾隆五十八年冬，包括何元?、何道生在内的著名文士组织了试律诗会九家试帖，在科举界产生了甚大影响。（）诗酒唱和。吴锡麒的澄怀园清凉界、秦瀛的吴篷斋、王友亮的尺五园、法式善的诗龛、洪亮吉的?裛阁，都是他们经常聚会酬唱的“沙龙”；而元?、道生兄弟也曾在双藤书屋、方雪斋召集众人赋诗饮酒，相与唱和。翻阅何道生诗文集，发现仅何道生主持召集的文士宴集或雅集即有七次之多。（）祭祀诗界先贤，主要是在苏轼（十二月十九日）、李东阳（六月九日）两人生日时的祭悼活动，均由法式善主持。包括何氏兄弟在内的众多京师名流参加，参与者均有纪念诗作。何道生有近 年的时间在京师，何元?生活在京师更是长达 年，而且他们的文学活动也主要在京城。从何道生的诗作主题来看，次韵酬答、题赠、送别等交际类内容甚多。何道生现存 首诗作中，寄赠诗 首、唱酬诗 首、题赠诗 首、送别诗 首。此类交际诗占总数的 ，而且对象主要是京师的同年和诗友。正是借助了京城文学圈的平台，何元?“与其仲弟道生俱以诗鸣都下”，他们的诗学精神和取径也主要形成于京城的文学环境中。所以，围绕教育、科举、作诗展开的一系列活动是何思钧父子京城交游的重要纽带。从身份来说，新科进士文人群、四库馆文士群、翰林院文士群就成为何道生兄弟最重要的交游对象，且由此递生了师生关系、友朋关系、姻亲关系，形成了范围广阔的交游网络和人脉资源。不过，何元?兄弟京城交游圈存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因为乾隆末嘉庆初，他的朋辈离京、离世者甚多，几于风流云散。先是乾隆六十年王昶致仕归里；嘉庆元年王芑孙离京赴华亭教谕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卷姚学?姚镜堂先生全集：卷一 道光十五年刊本何思钧、何元?父子都曾进入四库馆，而且何思钧曾授翰林院检讨，何元?授翰林院庶吉士。他们的友朋中，法式善亦为翰林院庶吉士，吴锡麒、梁上国、王苏、李如筠为翰林院编修，以作诗赋文章为职业。之任，随即为扬州之游，该年李如筠去世；嘉庆二年王友亮去世，吴锡麒该年自京师乞假归养；嘉庆三年三月，秦瀛自京返杭；嘉庆四年洪亮吉获罪，后来离开京师。这让身居京城的何氏兄弟颇有知交零落之感。何道生 积水潭騭集 诗有云：“人生几欢场，胜游天所鮅。默数前度人，仅得竹溪数。余者出处异，往往梦中晤。”所以何氏兄弟的京城交游圈主要存在于乾隆五十二年（即何氏兄弟中第之年）至嘉庆初年，大约 年时间，其家族的文化根脉亦形成于此时，家族教育、诗学、科举均异军突起于京城且随着后世族人科举的一再成功而声望愈隆。在入京定居交游期间，何氏家族也展现出卓尔不凡的品格，令士林侧目。一是敦诗书、重教育。思钧在家 乡 灵 石“好 施 与，设 义 学，以 教 乡 之 秀者”，延请名儒硕士训课子弟的做法一直延续下来。如何元?、何道生曾经聘请同科进士陈之纲担任儿辈的塾师，何道生之子何耿绳出任褒城知县期间，亦曾聘请李云阶“设帐褒署，督儿子课读”。除了族学、义学之外，何氏家族对教育的重视更体现在督课子弟读书时所投入的精力上。何思钧自幼而孤，由兄长何思温抚养且教其读书成材。思钧入京担任四库校书年后，竟于乾隆四十七年壬寅（年）提出辞职，专门居家教子读书；孙辈何熙绩、何耿绳长大后，何思钧仍然关心他们的教育 ，此后亲自督教儿孙、课其为学，几乎成了何氏家族绵延久远的传统。二是广交友、乐切磋。此点前面论述已详，不再赘述。第三是重科举、惜家声。乾隆四十一年冬，即何思钧中进士的次年，特意为何家的书塾双藤书屋题写了“棠棣竞秀”的匾额，藉以鼓励何氏子孙把举子事业发扬光大。何元?兄弟科举中第成为家族的楷模，在家族史上写下了华丽的一笔，也成为家族科第蝉联的动力。第十四世的何福宇、何福咸中第时，何耿绳便不无自豪地说：“予家两代乡、会试兄弟同榜，凡四次，今宇儿、咸侄第三世又如故事”。以上三方面是何氏家族的核心精神，是何氏家族能够科第蝉联的关键，也是家族文化得以绵延的根本保证。从外部因素说，正是基于京城这一更大的平台形成的良性促动关系，使何氏家族走上壮大的发展繁荣之途。如果说何思钧的携家入京是家族发展壮大的始基，那么何元?、何道生于乾隆五十二年同时登第便堪为家族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其时恰逢乾隆后期诗坛繁荣多态的时期，何氏兄弟积极融入京城诗人群，在诗坛风气的濡染和同道的激励下创作了大量诗歌，而无论他们的试帖诗还是别体诗，均浸染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三、京城试帖诗会与何氏家族诗学试帖诗（亦称试律）作为乾隆时期备受瞩目的科举诗体，也是何氏家族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何氏兄弟的科举成功，乃至何氏家族的繁衍壮大与此也有无法分割的关系。尤其是乾隆后期何氏兄弟所参与的试帖诗会，既是“以诗求友”的行为，也是京城文学活动的大事。乾隆五十八年冬，何道生与王芑孙、张问陶、吴锡麒等十余人结成试律诗会。他们“十日一会，会则各出其诗以相质，及明年四月而止。明年十月，复举是课，迨今年三月而止。其始不过三五比邻，家厨脱粟，咄嗟具饭，迭为宾主。其后客来益多，会益盛，而诗益胜”。他们的试律诗会既有唱和游戏性质，又有教学性质 王芑孙屡试不第，其众友组织试律诗会并写作“下水文”，对王芑孙而言则是一种“补课”。诗会的作品最后由王芑孙删存编定为 九家试帖合存，在当时和后世均产生了巨大影响。若联系乾隆时期的科举动向来看，京城的试律诗会也可以说是清代科举史上的大事。乾隆二十二年（年），朝廷下令：科举考试增考五言八韵诗一首。试律取士成为科举定制，试律诗学也因此成为了热门，京城出现了大量的试帖诗歌选本，并深受士子的追捧。检索 八千卷楼书目 贩书偶记 等清代书目，发现试帖诗选本共有 种 。即以何道生的京师友人而言，吴锡麒有 云间课艺 卷，法式善有 同馆试律汇钞 卷，都是该领域的名作；洪亮吉 北江诗话 中也有一些关于试律的讨论。另外，人中的何元?、法式善、吴锡麒、梁上国、王苏、李如筠等 人均曾任职翰林院，要面临不定期的“翰詹大考”，即皇帝钦命考题的诗赋考试，直接关系到官员的仕途俸禄。因此，试律诗会又带有日常文学训练或“模拟考试”的性质，是试帖能手之间的过招，这对清代试帖诗的写作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人中何道生的试帖诗数量最多，共 首。王芑孙评价他的试帖诗：“其为诗疏爽雄健，出入昌黎、剑南之间，自谓八韵诗犹未足以称其他什。因共为课，每课兰士诗必先成，最为敏速，所作特多，故所存亦多”，高度赞誉了何道生诗思敏捷、诗风雄健的特点。一般说来，试帖诗风格、写法颇多雷同，在诠题、押韵、裁对、琢句、字法、起结等形式方面刻第 期郭庆财：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意求工，且以歌功颂德为情意导向，风格大体相似而缺乏特色。就何道生的试帖作品来看，其格局法度非常规范、矜严且高明出众。试帖诗的最关键在审题与检韵，何道生审题能切合题意，且不拘于题面，而深挖题旨；每首诗的用韵皆能谨守矩?，韵脚无颇，押韵稳切。从结构来说，其开篇破题皆直捷而明确，一般都能在前四句擒题并巧妙生发。结尾颂圣，如“甘霖敷泽，鯥缦绘尧天”（云气如船），“跘韶今有谱，协气遍臣民”（人籁比竹），“尧天回暖律，?喙仰仁风”（蛰虫始振），等等，大多自然、含蓄而得体，较少谄谀成分。试帖中间六联要求全部对仗，何道生试帖于此用力甚勤，上下联词句稳切，功力悉敌，给人以工稳细密、典雅平正的印象。当然这也是试帖诗的基本要求。在工稳平正的基础上，何道生又能够出新意于法度之中，拟议中又不乏变化。不同的诗题，何道生写法不一：以经书为题、议论为主的题目，其诗风较为典雅高华；以史、诗为题的诗作则颇有灵机和趣味。即以破题而言，何道生亦不拘一格，有“明破”也有“暗破”，如 忽见陌头杨柳色：“记得曾攀折，长条拂马蹄。忽经春色到，又见碧痕齐”，即暗破题中的“杨柳”。有顺入，也有逆入，逆入如 松门听梵音：“清梵不知处，寒山但见松”。有点题也有驳论，驳论如 金钱买灯：“风月原无价，良宵买孰能”，等等。试帖必然广泛用典，何道生的用典并非简单的“獭祭”，而是多用点化和逆转之法，以成奇崛之效。如 以指测海：“巨海宁能测，宏深纳万川。如何凭染指，竟欲效投鞭。直下千寻杳，平将一腕悬。回澜谁只手，汲绠乃空拳。伸癨无名耳，量徒有志然。拾非杯水芥，擘岂华峰莲。漫诩天龙竖，终教面目旋。渊涵钦圣度，臂使得英贤。”此题出自 抱朴子论仙。“染指”“投鞭”“拾芥”“擘莲”都是常见的典故，但何道生夺胎换骨，将旧典用在“以指测海”这一题目下，似乎是写一位自不量力、志大才疏的人物形象，到最后才明揭诗旨，褒扬当今皇帝的“圣度”，既出人意料又甚切题意。再如 金钱买灯 以钱?进钱买灯两夜为题，但“回天真有力，弃地又何曾”两句则把买灯一事和降宋一事巧妙绾合，转生新意，在升平气象背后又深寓讽刺之意。所以，工稳而能奇崛、整饬而又浑融是何道生试帖的主要特点。再看何元?。在九家试律家之中，元?的试帖诗与何道生最为接近，除了试帖大多具备的格法严饬、清真雅正的风格外，在遣词造语方面也多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破题部分（见表 ）。表 何氏兄弟破题对比表姓名 圣为天口 鹰隼出风尘 臣心如水何道生於穆惟真宰，谁窥 众 妙 门？阐之资圣口，用以代天言霜隼精神健，苍鹰 气 象 豪。尘氛真迥出，风翮任翱翔千古标臣鹄，嘉言 记 郑 崇。一心从不滓，此水正相同何元?默默瞻苍昊，难窥 义 蕴 存。岂知天有口，惟赖圣之言健翮排空迥，乘时 意 共 豪。风尘方浩荡，鹰隼任翱翔淡泊堪明志，名言 记 郑 崇。市容门可拟，心自水相同这种相似和两人共同的教育环境、教育内容是分不开的。不过，何元?试帖的个性更为突出，与何道生的试贴相比也更为奇警。乾嘉时期的试帖诗大多在布局、起结、裁对、句法方面刻意雕琢，虽工稳绵密而不免于板滞 。何道生亦有此弊，如其 山晴彩翠奇 中的第五、六、七联：“爽气惊排闼，烟岚竞绕城。浓膏螺髻绚，秀色眉黛横。纤翳都无隔，微云净不生”。此诗以赋法铺衍摹绘，笔法典雅，但雕琢堆砌的弊病也很明显。何元?有一首题目类似的试帖诗 山杂夏云多，则疏朗清空，极圆活流动之致。如诗中的第五、六、七联：“真幻形原别，高低认欲讹。不知腾处速，但讶望中多。削出奇如此，飞来妙自他。”通篇多用流水对，一气斡旋，纵横捭阖而语意浑成，如王芑孙所评：“浑灏流转，从空而下，一气相生，一笔迅扫。寻本植干，播蕤发条，咸得其序”。其与何道生显有疏密、奇正之别。总而言之，何道生、何元?的试帖既能本于法度，又能出于法度之外，紧扣题意又能纵横阐发。关于试帖写作中法度与自然、奇与正的关系，恰如何道生所说：“偏师出以奇，苍头起于特。法律固有常，用之贵深识”。何道生不但熟谙试帖理论，对纪昀、曹锡龄的试帖作品也常心摹手追 ；何元?的试帖也有似于纪昀，如梁章钜所下的评语：“一气卷舒，直与 我法集 相似。谁谓九家诗出，而纪河间之派遂荡然无存乎？”“纪河间之派”说的是纪昀的试帖主张：“大抵始于有法，而终于以无法为法。”“我用我法，自成令狐、元氏之书尔。”序尤其是纪昀的 我法集 在试帖发展史上具有革新意义，将此前常见的刻板拘泥的试帖风气渐变为自然流动。何道生、何元?的试帖奇正相生，与纪昀的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卷纪昀 纪文达遗集 嘉庆十七年纪树馨刻本试帖思想是一脉相承的。试律诗会是京城文学活动的重要集会，也是京城文学圈的缩影。九家试帖 在嘉庆初年震耀一时，成为海内士子的奉行的圭臬。何氏兄弟在京城诗坛脱颖而出并非偶然，这与他们的实力、才华以及对试帖诗的细心研讨是分不开的。另外，京城诗律诗会的同题写作争奇斗巧，也大大提升了何氏兄弟的诗名。何氏兄弟俨然成了京城的试帖名家，他们的试帖诗自然也成为家族科第蝉联的重要助力。比如，何熙绩、何耿绳道光二年（年）同登进士第，当年试帖诗的考题为 春风风人，该首诗题也恰是 九家试帖 中何道生、何元?曾经作过的。比较何熙绩与何元?的试帖，两首八韵之中，都用了“竹林修禊”“天籁地籁”“列子御风”“风乎舞雩”的典故 ，应该不是巧合，而是何熙绩长期研摹长辈试帖的结果。试帖之学是何氏家学的重要内容，编制、刊刻试帖成为家族中的重要活动，对何氏后学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早在十三世何耿绳时，何家即编有 何氏试艺，后世又多次续编，直至同治十一年（年）再度刊刻，汇集了乾隆以来三十余名家族成员乡试或会试的考卷，每人录四书文 篇、试帖 篇供后辈学习揣摩，使得何氏试帖闻名于士林，独树一帜。如家族的十四世何福咸中道光二年进士，其卷的“总批”部分有这样的批语：“揭晓来谒，知生诗礼名门，簪缨华胄，芸帙守一编之旧，木天夸四代之荣。绳祖武而诗诵双藤，绍家声而芳联累叶。棣华竟秀，曾济美于卯秋；桂蕊重香，又高攀于丙岁”。从这段赞语来看，双藤书屋之试帖早已名声在外了，其子弟的试帖诗也让试官刮目相看。四、京城的诗派之争与何氏家族诗学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坛流派纷呈，“格调说”“性灵说”“肌理说”等诗学体系接踵而出，追随者众多，论争亦繁。即以何氏兄弟周围的诗友而言，王昶是沈德潜弟子，属格调派；杨芳灿、张问陶、洪亮吉则是袁枚性灵诗派的成员；吴锡麒“诗熔汉魏六朝唐宋为一炉，而得力于宋人者为多”。有一次，徐嵩、杨芳灿、法式善、王芑孙、张问陶等人为了唐诗和宋诗的孰好孰坏，几乎到了卷袖动手的地步 。京城诗坛的派别纷争对濡染其间的何氏兄弟也产生了深刻影响。由于何元?的大部分诗作失传，而何道生现存的诗作较为完整，所以从何道生现存的诗作中大致可以寻绎出众家诗学的影响，也可看出京城唐宋诗之争的背景下何道生融合众家的倾向。首先，是宋诗派的影响。乾隆后期的京师文坛处于宋诗派的鼎盛期，在当时的文苑领袖翁方纲的崇扬下，宋诗被视为可与唐诗抗衡的审美范型。据相关资料可知，何道生亦是翁方纲及其宋诗派的追随者。“昔翁覃溪先生（方纲）曾集二十四诗人于湖上酒楼，每月有诗会。一时群羡为神仙中人。如法时帆、何兰士、顾南雅、王惕夫、张南山、宋芝山诸人皆与。”另外，何道生诗集中亦有次韵翁方纲者，如 七夕雨中谷人先生招集同人饯行未谷于澄怀园之小清凉界，次未谷扇头覃溪先生韵，得截句八首 。从其日常诗作看，他的唱和、次韵诗众多，讲求韵格、矜奇炫博，而这也正是宋诗的特点和风格，其中受苏轼和陆游的影响最为显著，如秦瀛所称，其“得力在眉山、剑南之间”，时铭称其“把臂剑南翁，瓣香杜陵叟。熔铸韩与苏，千古为一手”。何道生的七律对仗工稳、细腻，声韵铿锵，均有似于陆游；不过其诗作受苏轼的影响则更大。每年十二月十九日为东坡生日，何道生与诗友聚集于双藤书屋，共同赋诗纪念，这也是清代持久不衰地崇拜苏轼的一个缩影 。何道生的诗作中称述东坡者不一而足，用东坡诗韵的作品也有多首，以“东坡九日黄楼韵”次韵的诗作即有三首；其以“白战”诗法咏物，如 消夏六咏限韵、试帖的 忽见陌头杨柳色等，也显然有苏轼的影响。其次，是唐诗的影响。抛开何道生的试律诗和次韵赠答诗不论，他的古体诗其实更像唐人，于唐代诗人中独好李白，如 壶卢学士歌 诗冢歌 汉建安铜弩机歌 岱庙飞来松歌 等诗，意气骏爽、笔势滂沛，颇有李白歌行体的风神。其 九松山：“三松四松势两立，五松六松上下左右指臂相勾连”模仿太白 蜀道难 的痕迹便十分明显。他又很仰慕崇唐抑宋、提倡格调的李东阳，曾与法式善、杨芳灿、朱鹤年等人为李东阳扫墓，并于李东阳生日时集会纪念 。所以伊秉绶称何道生“使君称诗魏与唐”，不为无据。第 期郭庆财：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秦瀛 小岘山人续文集：卷二 年环溪草堂排印本时铭 扫落叶斋诗稿：卷二 道光二十六年刻本伊秉绶 留春草堂诗钞：卷四 嘉庆十九年刻本再次，相较于以上两者，袁枚及其性灵派对何道生的影响更大。袁枚是乾隆中后期的诗坛盟主，长期隐居在南京随园，何道生终生未与袁氏谋面，但对其倾慕已久。再从何道生的京师交游圈来看，二师张埙、程晋芳均为袁枚的挚友，王友亮、杨芳灿、陶涣悦等均为袁氏弟子，洪亮吉、张问陶、胡永焕、法式善亦是袁枚的追随者，王芑孙虽没有与袁枚交往的记载，但也好以“性灵”言诗。袁枚对何道生这位晚辈亦有闻名，在乾隆五十六年寄与王友亮的信中，即索诗于何道生。道生因得与袁枚订交，甚至自许为袁枚的弟子；袁枚后来将何道生的诗作采入 续同人集，并要求何氏为自己的 随园雅集图 题诗，均意味着对何道生诗歌和弟子身份的印可。袁枚所谓“性灵”，一个重要方面即是诗人之“性情”，认为诗人应真诚、肫挚如赤子，而这也正是他欣赏何道生的地方。袁枚在给何氏的书信中指出：“若夫诗者，心之声也，性情之所流露者也。从性情而得者，如出水芙蓉，天然可爱；从学问而来者，如玄黄错采，绚染始成。”他还称赞何道生：“阁下之性情，可谓真矣。卷中有感念鱼门、瘦桐两诗，结古欢于九泉，托深心于遐契，此种风义，可泣可歌，宜其笔舌所宣，加人一等也。”袁枚的性情论认为夫妻之情、朋友之谊，甚至是男女私情等悖离名教的“情”，均可放笔快意，直写无隐。何道生吸纳了袁枚的重情精神，但其“性情”主要是朋友之情和师生之谊等正统感情，从不涉及男女情欲。除了袁枚所赞赏的 偶检旧作，得程鱼门、张瘦铜两先生手迹，感念不已，不觉泫然 外，他感怀知己、悼念师友的作品颇多，如 得京师消息，知雪蕉以酒病复发暴卒，哭之以诗 更是罔顾典雅，真情发露地至情作诗：“我行出春明，骊驹 迭唱和。谓当历亨衢，岂意复坎坷！半载别未久，永诀痛奈何！”此诗写亡友之痛可谓椎心泣血，当然是自我“性灵”的呈现。袁枚所谓的性灵，也指向作者的“才性”，强调作诗贵自出手眼，不必拘泥于汉魏唐宋，也反对堆垛故实，而应因心自得，超然天放。何道生的诗文中常拈出的“性灵”一词也有此意，如：“交因风雅倾肝胆，笔不雷同见性灵”，“客饶风趣推名宿，诗戒雷同重性灵”。而这与何道生的性格密切相关，其性格豪隽豁达，不少诗作均有疏爽豪逸之致。何道生于唐代诗人中独好李白并非偶然，显然由于性情之相近。其作品如 晚钓西溪：“须臾微风一荡漾，老霞迸散鱼尾长。此时我把竿五尺，箕踞衞岸歌 沧浪。游鱼动镜作文鄃，忽惊波底堆青黄。仰看云日一大笑，天公狡狯夸文章”，月夜枕上作：“我欲飞步追老仙，飘然直上玻璃天。琼楼玉宇恣游戏，天浆一醉三千年”，完全脱略町畦，不用旧典，可以称得上是健笔排?、兴会淋漓的“性灵”之作。综合以上三方面来看，何道生的派别意识并不突出，也不顾恤各家诗歌观念的分歧，而是兼取唐宋诗风和性灵派，兼重格法和性情。其实袁枚并不喜欢苏轼，说“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又称苏诗“有才而无情，多趣而少韵”，甚至直诋苏轼的一些诗为“恶诗”。对次韵诗、试帖诗等袁枚也甚为不屑，试帖在他眼中更是俗学，因为其与诗人的性情相悖离：“至于唐人有五言八韵之试帖，限以格律而性情愈远。且有赋得等 名 目，以 诗 为 诗，犹 之 以 水 洗 水，更 无 意味”。何道生则能对二者兼收并蓄：他的一些悼亡之作深寓朋友之谊、师生之情，情真意切，与“性灵”派的重情主张甚为投契；他与诗友的次韵争奇斗巧乃至游戏雅谑，则颇似苏轼的同类作品。另外，何道生诗学的根基在试帖，贵格重法，工稳整饬，其用力于次韵、格律、对仗的功夫也渗透至别体诗中，体现了法则对性情的约束；其诗歌擅用典故以及学问倾向亦与宋人近而与袁枚远。总之，何道生吸收了袁枚“性灵”的个性和真情因素，但又避免了袁枚的无所羁束和写情之轻佻；何氏诗歌的斧凿痕迹颇为明显，但也因此避免了“纯任性灵”而造成的浮滑、率易。也就是说，何道生的个性和真情没有袁枚那么强烈和突出，但是也不致引起正统士人的非议，而显示了一种折衷的诗学取向。何道生兼容并蓄但又偏重性灵的诗学思想是在清代诗学大环境的涵育下形成的，既源于张埙、程晋芳、袁枚的师教，更得益于诗友的交流切磋。何道生又把这种诗学精神传给了自己的后世族人，使何氏家族诗学亦呈现出两个特点。一方面是取径于宋诗，尤其是对苏轼的崇拜。何熙绩、何耿绳作诗皆喜采用苏东坡韵，何耿绳用东坡韵者即有 首，如他的咏雪诗采用苏东坡的 北台书壁 韵，即“白战体”，并非偶然，当是源自父辈的影响。另一方面何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卷何耿绳 退学诗斋诗集：卷五 同治十二年刻本道生所接受的性灵思想对族人的影响更大，“性灵”“性情”也是后世族人的常谈。如何耿绳的 南庐诗钞序 即明确指出：“夫诗之为道也，非徒雕琢藻绘，以矜奇夸异于一世已也，要必有敦笃真挚之性情酝酿乎其间。”三河道中与萧春田明府话旧：“有句成珠玉，挥毫写性情。”题邱配金广文癨自编诗稿：“性灵独擅骋才思，开府清新颇似之。”何熙绩 读船山诗选题后：“不唐不宋不元明，自辟蚕丛写性情。”在自写性情方面，何氏后人表现得更为突出和显豁，表现家国之情、兄弟亲情、思乡之情的诗作大量出现，且感情肫挚恳切。如何氏家族中最为人称道的兄弟之情，族人的诗集中所写亦最多。如十三世何耿绳的 秋夜读伯兄 月波舫遗诗 泫然有作、癸丑冬引疾归里感事述怀，何熙绩的 鸿溆大兄、春舟三弟自粤西入都，悲喜交集，信笔集此，等等。兄弟情深的主题到了十四世仍传续不辍，如何福 客中寄诸兄 表达“昆弟头皆白，妻孥乐且湛”的情谊和感喟，何福海的 送四弟还京师 散步思诸兄弟，以及 江南忆诸兄弟：“一作江南客，萧郎鬓有霜。莺花思故里，风雨忆联床。剩有青灯味，微参白雪香。亲朋惊老瘦，身世尚茫茫”。书写兄弟间的分别和思念，皆真情发溢，而无雕琢刻画的痕迹。总体来说，何氏家族到了十三世之后，宋诗的影响在逐渐消退，对诗歌技巧、功力方面的关注也在逐步淡化，诗风愈趋于质朴平易，体现了“性灵”精神对朝代、格法等人为町畦的超越，以及对何氏家族抒情诗的深化和纯化。五、总结说到家族文化和文学，人们习惯将之与各自地域联系起来，从地缘、民俗乃至家训等角度探究其与文学的关系，但是对诸家族的客居之地及其影响关注较少。灵石何氏家族除了灵石的地域文化之外，更与京城文化圈有密切联系，何氏家族的壮大繁荣主要缘于家族教育和京城文化影响的合力。该家族的开放心态和视野及注重教育的品格，在京师可谓如鱼得水，他们向京师文化圈的融入是主动积极的，也是自然的。如果说何思钧入京在家族史上具有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那么何元?、何道生兄弟的京城文学活动则是家族壮大的关捩，而且这种开放、融会、交流的精神在后世族人那里一脉相续。京师不仅是地方士人的进身之阶，更是多种文化荟萃之所，何氏家族对京城文化圈的融入，有利于给家族注入新鲜的文化血液，熔铸家族的文化内涵，因此成为何氏家族精神发展光大的重要因缘。这种影响也见诸何氏家族的诗歌之中。何氏家族的诗学精神有两条线索：试帖诗的交流研讨成为家族科举的重要助力，使何氏家族能够科第蝉联；京城文学流派的交汇和碰撞，使何道生汲取了多方的诗学营养。尤其是性灵派重个性、贵独创的思想和宋诗的谨严、博雅、因难见巧等特质，分别从性情和体制方面给予何道生的诗学以有益的启发，且在何氏族人那里得到了较好的传承；性灵思想对何氏诗歌的亲情书写尤其具有深化和提纯意义。总之，家族视角与京城文化生态视角，对我们探究何氏家族的文化和文学精神均不可或缺，对清代其他文化家族研究也或有一定的参考意义。参考文献：王芑孙，王义胜 渊雅堂集 扬州：广陵书社，何道生 何道生集 许隽超，王国明，辑校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法式善 法式善诗文集 刘青山，点校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眭骏 王芑孙年谱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张帆 梁章钜 试律丛话 研究 昆明：云南师范大学，杜家骥 清代的“翰詹大考”历史教学，（）：梁梅 清代试律诗学研究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陈水云，陈晓红 梁章钜科举文献二种校注 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纪昀 庚辰集 丛书集成三编：第 册 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第 期郭庆财：灵石何氏家族诗学与乾隆后期的京城诗学生态查世官 南庐诗钞：序 道光十九年刻本何耿绳 退学诗斋诗集：卷四 同治十二年刻本何耿绳 退学诗斋诗集：卷五 同治十二年刻本何耿绳 退学诗斋诗集：卷三 同治十二年刻本何熙绩 月波舫遗稿：卷一 道光元年刻双藤书屋诗集本附何福 午阴清舍诗草：卷九 光绪乙巳年兰州官书局印行何福海 退庵诗集：卷二 清宣统元年铅印本 顾廷龙 清代卷集成：第 册 台北：台北成文出版社，顾廷龙 清代卷集成：第 册 台北：台北成文出版社，张维屏 国朝诗人征略 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袁枚 随园诗话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震钧 天咫偶闻 北京：古籍出版社，莫砺锋 唐宋诗歌论集：卷四 南京：凤凰出版社，袁枚 小仓山房尺牍 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李红）太原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