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兼论吉狄马加诗的音乐性.pdf

昭 通 学 院 学 报第 45 卷 第 6 期Vol.45 No.6Journal of Zhaotong University2023 年 12 月Dec.20234收稿日期：2023-05-16作者简介：贾巴阿叁（1984），男，彝族，四川凉山人，博士生，主要从事音乐人类学和中国少数民族音乐研究。吉狄马加诗歌研究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兼论吉狄马加诗的音乐性贾巴阿叁（中国传媒大学 音乐与录音艺术学院，北京 100024）摘要：吉狄马加是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先分析彝汉双语环境下故土对于诗人的意义以及还乡的使命；再分析其诗的音乐性即彝族谣曲土壤上史诗与歌谣结伴而生、“诗”与“歌”的“重复与差异”结构关联以及“诗”的音乐及绘画作用；最后总结吉狄马加作为世界诗人，基于生命和宇宙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给予的人文关怀。关键词：吉狄马加；彝族诗人；还乡；音乐性；人文关怀中图分类号：I207.25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2095-7408（2023）06-0004-08一、引言吉狄马加，彝族，1961 年 6 月 23 日生于中国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老州府），1982年从西南民族学院（现西南民族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参加工作。父亲是布拖彝族阿都地区人，即他来自大凉山腹地，深受当地诺苏文化的熏陶。吉狄马加年轻成名，24 岁就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骏马奖）诗歌一等奖，紧接着 26 岁凭借第一部诗集初恋的歌（1985 年出版）获得当时中国诗歌最高奖“1986中国作协第三届新诗奖”。上世纪 80 年代以吉狄马加为代表的彝族诗人，迈向国内诗坛。彝族诗歌新发展，一定程度上影响了 90 年代初彝族的流行音乐，如第一支少数民族音乐组合“山鹰”，在 1995 年初出道，并“走出大凉山”。进入二十一世纪，吉狄马加的创作更加成熟和卓越，其作品影响力跨越国界，包揽全球各种奖项，其中包括 2014 南非“姆基瓦人道主义奖”、2017 波兰“雅尼茨基文学奖”、2017 英国剑桥大学“银柳叶诗歌终身成就奖”、2020 厄瓜多尔“瓜亚基尔国际诗歌奖”（这是该奖首次颁给亚洲诗人）以及 2021 年被授予“弗兰西斯科米兰达”一级勋章等。法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丹纳，在其著作艺术哲学中提出了“族群、时代和环境”1三要素（艺术的基本动因），对艺术是否卓越的形成和发展产生影响。显然，吉狄马加今天成为了一名世界诗人，就跟“五四”以来新诗的发展和新中国成立的时代机遇、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发展和政治开明等大环境、大凉山彝族的族群基因和文化土壤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丹纳还认为，产生伟大作品有两个条件：第一，自发的，独特的情感必须强烈；第二，周围要有近似思想的人鼓励和帮助。显然，第一，吉狄马加拥有强烈的且不断成熟的个人情感和文化自信；第二，吉狄马加拥有来自不同行业的诗歌文学大家与爱好者，给他鼓励和养分。因此，年仅 26 岁的他，就创作了中国诗歌最高奖的第一部诗集初恋的歌。至此，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吉狄马加，世界诗人实至名归，是众望所归。二、还乡故土、身份认同及使命（一）彝汉双语环境下故土的意义彝族谚语道：“他乡再美，也美不过我的故乡！”大凉山就是吉狄马加的故乡，那日夜思念、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他一尘不染的心灵归属和净土，也是他创作诗歌时迸发灵感的源泉。他曾说：诺苏：彝语，凉山彝族自称为诺苏，诺意为黑，苏意为人。5第 6 期贾巴阿叁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我写诗，是因为我生活在一个叫昭觉的小城，我写诗，是因为我相信万物有灵。”2315除了他从小就拥有族群的精神信仰，故土对于诗人吉狄马加的意义，包含了以下两个文化地理的维度：1.彝语：第一母语环境吉狄马加说：“首先，一个人写诗，要受传统文化影响。特别是传统歌谣的影响。”因为彝族传统里的史诗、神话、格言、谚语、歌谣、克智和典籍都是用诗歌的形式去唱诵，传统文化就变得易于记忆和传播。如：从毕摩经文到部落迁徙和家族支系的家谱传承，都依靠诗歌形式和口传心授的方式，造就了彝族成为一个“诗性”的民族。笔者至今清晰地记得，从七岁开始，就被父亲要求背诵自己（“阿莫惹古”之“勒木惹所之俄曲贾巴”）的家谱：“上天-星辰-日月-彩云-红云-阿莫-斯依-勒木-俄曲-贾巴-普莫-普嘉-杰古-杰俄-萨皮-几措-纳古-依宁。”记背家谱的传统，更接近于现代意义的音乐说唱。吉狄马加也曾坐在火塘边，诵唱家谱（“我曾这样背诵过家谱/吉狄-吉姆-吉日-阿火瓦史-各各-木体-牛牛”（吉狄马加，2010）、聆听即兴克智、即兴月琴、以及口弦声的熏陶，因孩童时的天真好奇，对从古至今口头传承场景之中祖辈思考和想象，他的诗歌创作理念便开始被激发。沙洛河躺在这块土地上我悄悄地睡去（你这温柔的/属于我的故土/最动人的谣曲啊/我是在你的梦里睡着的）躺在这块土地上我甜甜地醒来（你这自由的/属于我的民族/最崇高的血液啊/我是在你的轻唤中醒来的）3诗人用河流、山川、岩石和森林等名字表达母语称谓的民俗记忆特色；用雄鹰、虎狼、雪豹和云雀等表达彝族人的自然崇拜观；用毕摩、老歌手、土著颂歌、彝人和布拖女郎等表达对传统民间艺人的喜爱认可。2.汉语：第二母语环境在深受第一母语环境影响的同时，吉狄马加受到汉语诗歌的影响。故土的第二层特别意义，在于吉狄马加当时生活的特殊性。他生活在条件较好的县城干部家庭里，体验乡村传统彝族文化的同时，又能较早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因此，与其他同时代的彝族诗人相比，更早也更多地接触了国内新诗歌和翻译出版的外国诗歌。吴辰在论郭沫若女神的审美特色时说：“建构一种开放的审美观，并不断地与周围一切（包括自身）对话，以寻找自身存在的价值和维度。”4吉狄马加和郭沫若虽出生在不同的时代和环境，但他们对周围的一切的感受与思考是一致的。俄国新文学创始人普希金对大自然的赞颂，对弱者、被压迫者的怜悯和同情，包括对非正义的反抗，对吉狄马加触动很大。郭沫若在其艺术家与革命家一文中曾大胆提出：“一切真正的革命运动都是艺术运动，一切热诚的实行家是纯真的艺术家，一切热诚的艺术家也便是纯真的革命家。”5192吉狄马加热诚的诗歌艺术家，就如同他自己所言：“我写诗，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似乎干这一行更合适。”2319综上所述，吉狄马加的诗歌萌发于第一母语，学习并深化于第二母语。国内和国外的诗歌，激发了吉狄马加对诗歌的热爱，从此，他开始写诗，走上了诗坛。（二）文化与艺术相辉映的身份认同在国内和国际诗坛上，就文化身份而言，吉狄马加是一位个体诗人，他曾在访谈中说：“另外，除了关注自己的民族，整个人类也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这既是一个彝族诗人，也是一个中国诗人，同时也是一个世界诗人，对本民族、对人类、对生活的一种关注。”6也正是站在整个人类的胸怀和视野，他才一步步跨越了民族和国界而成为世界诗人。回到艺术身份上，笔者认为他既是一笔者于 2021 年 10 月 17 日，对吉狄马加在北京家中的访谈。“克智”，彝语，克是口、口头之意，智为辩论、演说之意。“毕摩”，彝语，是凉山彝族对其宗教主持人和祭司的尊称。“毕”意为咒、念、诵、唱、做等；“摩”意为长老，智者、老师等。“阿莫惹古”，彝语，意为阿莫九子，分别为斯俄、斯都、斯布、斯兹、斯依、斯色、斯使、斯伍、斯普，是凉山彝族人口最多的四大家族之一，笔者系阿莫-斯依-勒木-俄曲-贾巴。“沙洛河”，吉狄马加故乡的一条河流，是由布拖境内多条支流汇聚而成，向东汇入金沙江。6第 45 卷昭 通 学 院 学 报2023 年（总第 211 期）个诗者，也是一位歌者，同时也是一位画者。1.文化：贯穿民族底色与世界视野的文化身份认同自画像啊，世界，请听我回答我是彝人。7“我写诗，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彝族，我的母亲也是彝族。他们都是神人支格阿鲁的子孙。”2315“我是彝人”这是发自内心的呼唤，是族性基因的传承，是血脉相连的彝族身份认同。在其诗自画像里写道：“我是这片土地上用彝语写下的历史我是一千次死去/永远朝着左睡的男人。”23吉狄马加用一句细腻入微的诗词“永远朝着左睡的男人”，道出族群中男人的日常生活习俗，点出自己独特的民族属性。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出生在大凉山的彝族男人、彝族诗人，是彝族文化养育了他。吉狄马加坚持用汉语写作 40 余载，并且一直担任与文学相关的公职，中国国内诗坛给予他众多奖项，足以构成他是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中国诗人”。裂开的星球这是一次属于全人类的抗战。不分地域。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保护每一个生命。8吉狄马加新诗裂开的星球站在整个世界患难与共的角度；他对边缘弱势民族国家诗人的关注；以及不断举办“国际诗歌节”，这样深层次地互动，体现了他成为“世界诗人”的情怀和格局。2.艺术：富有民族文化意识的艺术身份认同在艺术身份中，他是一位真正的歌者，是彝人精神世界的领袖。每当逢年佳节、聚朋会友，桌面上除了丰盛的彝家物质美食外，必须有精神粮食。由吉狄马加作词、吉克曲布等作曲的彝人之歌，在云贵川桂各省和地区流行传唱。在社会物质极度丰富的今天，他的诗歌成了彝人的精神文化，唤起了民族文化的“自觉意识”和身份认同。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位画者，运用彝族毕摩绘画中黑白即万物两性观来表达彝人心理的意象世界。（三）还乡的使命诗人一生都在追寻一个使命“还乡”。德国诗人、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9海德格尔说的“还乡”不止指一个现实的故乡，从某种意义上，它是一个精神的符号，也是指精神层面的故乡。彝族人生活在中国大西南，有着悠久而灿烂的历史和文化。梅葛尼俄特依等传统长篇史诗保存至今，彝族诗文论是最典型的彝族诗与歌的结合体，体现着彝族的歌诗传统，因此，彝族有自己文艺家生存的土地，有伟大的精神故乡和现实对应的故乡。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全世界所有民族的人都在经历着现代化的进程。吉狄马加说：“我们像是在一辆高速列车上，列车向前飞奔，其实离我们那个精神故乡的原点越来越远了，所以我们的现实故乡和精神故乡也离我们越来越远。”当下人们在传承过程中所创造的一切，都与诗人在现实中新的思考不断发生碰撞，从而产生新的创作思路和动机。在纷乱繁华的都市生活中，吉狄马加用诗句某种程度上代言了凉山彝族的族群精神；引领了凉山彝族诗人群体的民族文化“自觉意识”；通过身份和地域文化的自我确认和多元文化的吸收，把自我和民族的主体性扩展到国家和世界，增加了民族身份认同，完成一次又一次“世界诗人”的“还乡”使命。1.凸显民族特征的人文关怀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彝族文学上，一大批作家和诗人以整体的面貌出现在文坛和诗坛；九十年代初开始，以“山鹰”组合为代表的彝族原创音乐正式进军中国华语乐坛，建立了自己的风格特色。吉狄马加说：“我们有很多的音乐人，吸收黑人音乐，拉丁美洲音乐，一些小国天才音乐家的长处。但他们又能保留了自己民族元素，这是难能可贵的。”笔者作为一名新生代彝族音乐的继承者、实践者和研究者，在与吉狄马加老师探讨传统和现代的歌手严重脱节现象时，共同认为彝族音乐创作应该借鉴其他优秀民族的经验，既有民族精神元素，也有现代爆发力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不仅彝人喜欢，其他民族也会喜欢。2.给予最年轻一代的回馈与建议非洲马提尼克诗人、政治领袖艾梅塞泽尔1939 年发表的Return to My Native Land（还乡笔记），在其诗作中创造了一个词汇“黑人意笔者于 2021 年 10 月 17 日，对吉狄马加在北京家中的采访。同上。7第 6 期贾巴阿叁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识”，他的一生都在用文学和政治，为家乡为人民为平等自立而呐喊，黑人意识就是一种民族意识，是对黑人民族身份认同的呼唤。吉狄马加在采访中提出他对新时代年轻诗人和歌手的如下建议：首先，艺术无禁区。他鼓励彝族年轻的诗人和歌手终身学习，并且有艺术的野心。其次，敢于试验。历史和艺术的进步都取决于艺术家们的不断探索和创新。如塞尚摆脱西方传统绘画艺术法则，创立了“立体派”，使其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被誉为“现代艺术之父”。再次，善于学习。在现代化进程中，彝族人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革，如从奴隶社会一步跨千年，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这种深刻的变革会促进彝族艺术家创作大量震撼人心的艺术作品。以开放心态，立足于传统文化内核，向国内外大师学习，使彝族的诗歌和音乐在传统中融入现代性，同时也在现代性中保持传统元素。三、吉狄马加诗歌的音乐性吉狄马加诗歌的音乐性基于诗性民族谣曲土壤，史诗和谣曲结伴而生，不可分离；谣曲土壤让他的诗歌创作结构具有了强烈的音乐性，正如古典音乐的经典三段式和当代流行音乐的“重复与差异”特点，使他的“文字中可以听出音乐式的节奏和协和”。从艺境中可以看出吉狄马加的诗歌具有音乐和绘画的美学功能。（一）谣曲土壤：“诗”与“歌”结伴而生诗歌的起源诗歌本没有起源，像一阵雾。它没有颜色，因为它比颜色更深。它是语言的失重，那儿影子的楼梯，并没有通向笔直的拱顶。3282苏珊朗格认为“史诗，就像真正的民谣，实际上是文学出现之前的诗。它是所有诗歌类型的伟大母亲。”10人类之初，文字之前就有口头史诗了，史诗和谣曲结伴而生，共同演绎人类文明的长河，彝族的传统口头史诗更是如此。“越是古代，诗歌是唱的，诗就是歌，歌就是诗。”如彝族的史诗、克智（赛唱辩说）、尔比尔吉（谚语格言）等都是依靠口头演唱形式传承下来的。又如诗经是由民间百姓所吟唱，再由文人搜集整理而得。而国内汉语新诗从诞生之日起，“诗”与“歌”的关系一直被热烈讨论。在上世纪20年代，郭沫若就认为“诗”与“歌”应该分离：“诗自诗，歌自歌。歌如歌谣，乐府词曲，成为情感的言语之复写，或不能离开乐谱而独立，都是可以唱的。而诗则不必然。”5337而吉狄马加则认为：“诗和歌不可割裂，好的现代诗仅从文本，依然有它的音乐性。”美国诗人、汉学家梅丹理认为：“要想让诗歌话语具有音乐性,就要选择合适的表达方式与诗人思维中想要传达的诗性声音相契合,否则落实到诗歌的语言措辞上就不会流畅。”1172-77他用细致入微地分析吉狄马加诗歌语言措辞上的流畅度，用“诗性声音”来表达吉狄马加诗的音乐性，他还例举说：“比如，当他的诗性声音与私人的、微妙的情感有关时，他往往会选择一种自然的言语节奏，给人的感觉像是在与朋友交谈;而在表达某种庄重的感觉时，他会使用类似于宗教仪式中毕摩的话语方式，给人的感觉像是在代表他的部落讲话。”1172-77因此，梅丹理认为对吉狄马加的诗性声音的分析可以捕捉他是如何使用不同的诗歌话语和言语节奏传达各种观念的，而他思维与诗歌话语的匹配正是他诗歌中音乐性的所在。显然，这不仅道出吉狄马加写诗时拥有独特而强大的“诗性民族”基因传统思维；也道出了吉狄马加在现实的诗歌创作中具备一种强烈的音乐性能力。吉狄马加的诗歌在诗与歌的古今演变中，是一种继承和创新。他的创作思维深受彝族传统歌谣、毕摩音乐文本等的影响。诗集中诗人亲自手绘的插图文本（图 1）体现了彝族宗教毕摩音乐的经文图谱特征，他的诗集文本实际上是对传统音乐文本的一种传承。图 1吉狄马加画诺苏的父亲笔者于 2021 年 10 月 17 日，对吉狄马加在北京家中的采访。同上。源自诗集火焰与词语的插画。8第 45 卷昭 通 学 院 学 报2023 年（总第 211 期）（二）艺术创作：“诗”与“歌”的结构诗歌与歌词创作，在于驾驭语言的能力。对汉语文字的敏感，让吉狄马加首次感受到别人没有感受到的、所有人都生存于同一空间而却被忽略的感受。如他创作诗歌的起源，正是诗歌之初的混沌一个诗歌艺术家的感受、预知和迷幻。如果歌词、图像及乐段作为“文本”12的要素，那么，传统谣曲实际上就是一个实时表演：唱词、乐段、舞蹈、服装、乐器等形成一个视听结合而成的立体文本虚幻的时间世界（彝族歌诗传统的意旨）。立体文本里的旋律技法、用词结构，图像等，在吉狄马加诗集文本里均有呼应。如吉狄马加诗集火焰与词语里，民歌“赶场的人回家了，可是我的诗没有归来，坡上的羊儿进圈了，可是我的诗没有归来”体现了传统歌谣旋律和用词结构的习惯。笔者在多年民族流行音乐创作实践过程中发现：一是歌词有别于诗歌，歌词创作前提就是为歌曲服务的，侧重于与曲调的听觉和谐，而诗歌自成一体，本身就具有了音乐性在里面高度凝练的语言、音调、语气节奏、韵律、起承转合中的抑扬顿挫等，讲究意境美。二是诗句的象征、朦胧、字数结构的不工整等因素造成与曲调不和谐、不相融，从而使为诗歌谱曲往往难以进行。三是对有“韵律”的诗歌而言，歌词靠旋律传播，而诗歌靠阅读传播，但是好的歌词也是诗词，它离人的心灵更近。1.重复与差异“重复与差异”13即，在凉山彝族传统谣曲曲式里最常见：“嘿嘞哦，妈妈的女儿呦，女儿还未出生前，就欠九十九样债，欠了父母养育债；嘿嘞哦，妈妈的女儿呦，就欠七十七样债，欠了家族敌人债；嘿嘞哦，妈妈的女儿呦，就欠五十五样债，欠了绵羊山羊债。”（见图 2）14图 2妈妈的女儿谱例片段重复（均衡）和差异(变奏)，在古典音乐 的 曲 式 结 构 里 更 常 见：“ABC-A1B1C1”、“A-A1-A2”等，其中，经典的三部曲式“ABA1”结构即“快板-慢版-快板（变奏）”，B 段是全新的主体，紧跟其后的 A1 是对主体 A 的重复和变奏。在当今流行音乐创作中，重复（loop）和差异（对比）变成现代音乐人惯用的一种手法，如“One man band”即一个人乐队，更是这样，他们弹奏好一段乐段，形成 loop（循环），然后在不同的段落中叠加不同的乐器（音色），层层递进，形成歌曲，建立自己的音乐风格。现代诗人的新诗创作，也一直遵循着这样的规律。重复和差异，首尾循环在吉狄马加的诗里到处可见。自画像其实我是千百年来/正义和邪恶的抗争其实我是千百年来/爱情和梦幻的儿孙其实我是千百年来/一次没有完的婚礼其实我是千百年来/一切背叛一切忠诚一切生一切死7以上四个诗句结构里，前三句诗都是工整的重复，显示出音乐节奏的重复特征，而第四句就与前三句形成一种“破坏性”的对比，打破工整、概括并升华了“爱情的忠诚与背叛”“抗争的生与死”，给读者带来一种突破期待的延续和惊喜。遵循传统谣曲、古典和现代音乐的“重复与差异”规律，是吉狄马加诗歌的一个特点。另外，他的诗歌民歌结构是 A-A1-B,这与经典的流行歌曲晨曦段落结构非常相似，这样结构的诗，就好像在期待着美好的旋律来妈妈的女儿调，是凉山布拖彝族阿都火把节女子歌舞音乐朵洛荷之中的一个曲目，曲调只有一问一答简单重复的“单句体”，而歌词不断变化而构成整首曲目。源自贾巴阿叁的原创歌曲晨曦。9第 6 期贾巴阿叁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谱曲。2.力图使“诗”接近于“歌”吉狄马加说：“我写彝人之歌让我们回去吧这样的诗是希望更接近音乐，便于歌唱。能不能唱，要看诗句的隐喻、象征和模糊程度，歌词比诗句应该更简单。”他写这个诗词的时候，力图使它接近歌，人能够听懂并能传唱。如诗歌彝人之歌里的诗句“妈妈的乳汁像蜂蜜一样甘甜，故乡的炊烟湿润了我的双眼”，经过谱曲发现，更直击人心，接近于现代流行音乐歌词。再如让我们回去吧等作品，是与奥杰阿格等民族音乐家合作而写的歌词，其本身也是现代诗歌，体现了彝人的审美心理，因而很容易在云贵川地区能产生共鸣，唤起民族意识和家国精神。（三）艺境：音乐与绘画作用宗白华先生在其新诗略谈中曾说：“诗的形就是诗中的音节和词句的构造；诗的质就是诗人的感想情绪。诗人最大的职责就是表写人性和自然。”15323-324吉狄马加也说：“诗人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上帝的角色，像神山顶上，通天地、也联系古今。毕摩就是大诗人，经文就是说唱诗。毕摩的功能只不过就是唤醒神灵、山神、又将某些灵魂送到别处去。现代诗人只不过就是现代方式的祭祀。”彝族最早的诗人、歌者，常常是一体的，要梳理其源流，都会追溯到毕摩。即毕摩是彝族传统文化的集大成和主要传承者。宗白华先生觉得诗歌的文字有两种作用，即音乐和绘画作用。1.音乐作用吉狄马加的诗歌首先具有音乐作用，朗朗上口，诗句能适合天然优美的音节，有来自谣曲土壤的史诗律动，他认为诗歌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它必须通过语言、通过赞词抵达一个更光明的穹顶，使万物变得清晰。其诗歌迟到的挽歌是写给父亲的，由于受到彝族传统克智的影响，有很多诗句是排比句，长诗的内在结构中有“音乐式的节奏和和谐”15324。迟到的挽歌你的身体已经朝左曲腿而睡与你的祖先一样，古老的死亡吹响了返程那是万物的牛角号，仍然是重复过的成千上万次，只是这一次更像是晨曲可以死于疾风中铁的较量，可以死于对荣誉的捍卫可以死于命运多舛的无常，可以死于七曜日的玩笑但不能死于耻辱的挑衅，唾沫会抹掉你的名誉死亡的方式有千百种，但光荣和羞耻只有两种16前四句诗歌透露出彝族特殊的葬礼习惯：入殓姿势、庆丧仪式所用音声器乐（牛角号）、“教灵仪式”中所唱“指路经”等。后四句诗连续用四个排比“可以死于”，这与传统克智常用排比手法颇为相似，克智作为一种古老的彝族传统说唱，排比句式体现了音乐节奏的特点，最后转向“但不能死于”，同样遵循了现代音乐的“重复与差异”规律。显然，迟到的挽歌深受传统彝族诗歌的影响，是作为民间艺术的继承，体现民间口语文学的音乐性。西班牙的诗人洛尔迦受“吉普赛谣曲”的影响，其现代诗情歌可以谱曲和演唱。情歌我望着你的眼我曾是拥有美好光阴的孩子你的手抚爱我赠我甜吻（钟走着同一节拍，夜缀着同一星群。）洛尔迦的情歌，在阅读欣赏中，充满了音乐性，这跟他后来去了美国，并深受美国诗人、人文主义者惠特曼（创造了诗歌的自由体，其代表作品诗集草叶集）影响。情歌创造性地与西班牙民间歌谣相结合，词句充满节奏、浓郁的民间色彩、易于吟唱，显示出超凡的诗艺。吉狄马加认为：“洛尔迦的诗，哪怕翻译成汉语也很好听，他的诗就像河流一样流淌。我主张现代一部分诗歌要有音乐性。一笔者于 2021 年 10 月 17 日，对吉狄马加在北京家中的采访。同上。教灵仪式，指一个彝人去世后，时隔多年，其子孙会为他做最后一次葬礼，即由大毕摩给亡者的灵魂诵唱指路径，让其亡灵回到彝族信仰的祖界“滋滋普屋”。10第 45 卷昭 通 学 院 学 报2023 年（总第 211 期）个诗人在多种写作里，一部分更应该便于传播，接近于歌谣。”2.绘画作用北京大学教授董强在参加 2021 年“彝人制造”新专辑吉狄马加的诗发布会上说：“吉狄马加的诗歌是择地而出的，能够重现大凉山彝人的生活场景，这是诗歌的力量来源。”吉狄马加是诗者，也是歌者，更是一位绘画者。他的诗歌总是能写出彝人的现实生活空间和想象中的意象空间。黑色狂想曲里他这样写道：“啊，黑色的梦想，你快覆盖我，笼罩我/让我在你情人般的抚摸中消失吧/让我成为空气，成为阳光/成为岩石，成为水银，成为女贞子。”293阳光、岩石、大山、草原、獐子、云雀、火镰、马鞍和口弦等都是大凉山彝人的现实空间即生活空间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看得着摸得着的相伴物。白色的世界里他这样写道：“我知道，我知道/死亡的梦想/只有一个色调/白色的牛羊/白色的房屋和白色的山岗”2189在彝人世界里，黑色，是一种死亡、邪恶和深沉的象征；而白色是黑色的对立面，象征着美好、天堂和正义。黑与白象征着彝人对生死观的认识；同时，它们昭示了一种生命精神上的厚度和深度。另外，吉狄马加在后来的艺术创作上，不拘泥于诗，把他的族性基因、童年的记忆和彝人的心理意象世界，用书法和绘画的形式直接表达出来。他的绘画色彩也是以黑白为主（如下图 3），黑白既是绘画的原初之色、诗词意象的精神色彩，也是代表了彝族万物雌雄的生殖崇拜观。图 3吉狄马加画出征的勇士四、结语综上，吉狄马加是诗性土壤里生长起来的国际化的诗人，他不仅是一个个体诗人，也是一个身具多种才华的歌者和画者。故土的意义与养分养育他成为中国诗人，在一步步成为世界诗人的同时，他时刻不忘进行一次次的现实与精神的还乡。“他乡再美也不如故土。”故土的彝族传统口头文学里，史诗和谣曲结伴而生，他认为“诗”与“歌”不可分离，是谣曲土壤让他的诗具有了强烈的音乐性“文字中可以听出音乐式的节奏和协和”。他以史诗般刚性又温柔的诗句表达和咏唱世间一切的美好，抚慰那一颗颗曾被伤害的心灵。在社会急剧变迁、全球化人类危机的当下视野，以基于生命和宇宙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给予人文关怀。参考文献：1 丹纳.艺术哲学 M.傅雷,译.天津: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183-218.2 吉狄马加.时间 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3 吉狄马加.火焰与词语吉狄马加诗集（英汉对照）M.梅丹理,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3.4 吴辰.论郭沫若女神的审美特色 J.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6,61(04):14-30.5 郭沫若著作编辑出版委员会.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十五卷 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6 周新民.对话批评:诗史思之维 M.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7 吉狄马加.初恋的歌 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5:86.8 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献给全人类和所有的生命 J.十月,2020(4):221-23.9 海德格尔.人,诗意地安居:海德格尔语要 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69.10 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 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352.11 梅丹理,张媛.易经研究与吉狄马加诗歌翻译美国翻译家梅丹理先生访谈录 J.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15(01).笔者于 2021 年 10 月 17 日，对吉狄马加在北京家中的采访。2021 年 10 月 27 日，笔者在现场的笔录。源自诗集火焰与词语的插画。11第 6 期贾巴阿叁诗性民族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世界诗人（上接第 3 页）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立陶宛诗人温茨洛瓦、澳大利亚诗人马克特里尼克、法国诗人菲利普唐思林、法国诗人伊冯勒芒、罗马尼亚诗人卡西安玛利亚斯皮里东、意大利诗人奎多奥尔达尼、土耳其诗人阿塔欧尔贝赫拉姆奥卢、乌拉圭诗人、评论家爱德华多爱斯比纳、委内瑞拉诗人弗莱迪纳湿兹等。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7年出版的吉狄马加的诗歌与世界上下册收入外国 50 余位论者对于吉狄马加诗歌的评说，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 年出版了波兰诗人、教授大流士托马斯莱比奥达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吉狄马加诗歌评传，对吉狄马加诗歌创作进行了深入的评说。吉狄马加在与世界文坛的交流与切磋中扩大了影响，他成为真正有世界影响力的中国诗人，吉狄马加先生是中国当代诗坛走向世界第一人。参考文献：1 吉狄马加,王雪瑛.个体的呼唤、民族的声音与人类的意义关于吉狄马加诗歌创作的对话 M.南方文坛,2017(3):44-48+54.The First Chinese Contemporary Poet to Go GlobalJidi Majias New Poetry and the History of Contemporary New PoetryYANG Jianlong(College of Humanities,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 200234,China)Abstract:Jidi Majia,a Yi people poet,sings the songs of normal nature of man people in tribal rhythm,praising the land with gratitude,depicting the people in his hometown,depicting the scenery of his hometown,and expressing sincere aspirations and dreams.Jidi Majias poetry is written for the land and life,and it draws on the lyrical expression of foreign poetry in Yi Peoples classical poetry and folk songs,it forms a frank,simple,profound and meaningful style and enriches and expands the art form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New Poetry.Jidi Majia,whose poetry has been translated into many languages,is the first Chinese contemporary poet to go global.Key words:Jidi Majia;creation of new poems;poetry;go to the world12 布鲁斯霍纳,托马斯斯维斯.流行音乐与文化关键词 M.陆正兰,刘小波,等译.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16.13 李章斌.痖弦与现代诗歌的“音乐性”问题 J.文学评论,2019(5):193-204.14 贾巴阿叁.布拖彝族阿都音乐研究 D.成都:四川大学,2012.15 宗白华.美学散步 M.彩图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323-324.16 吉狄马加.迟到的挽歌 M.南京:译林出版社,2020.17 宗白华.艺境 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18 管建华.中国音乐审美的文化视野 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19 陈历明.音乐化:徐志摩的诗歌美学 J.文艺理论研究,2018,38(06):56-68.A World Poet Grown in the Soil of a Poetic NationOn the Musicality of Jidi Majias PoetryJIABA Asan(Academy of Music and Recording Arts,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024,China)Abstract:Jidi Majia is a world poet who grew up in the soil of poetic nation.First,we analyze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homeland for the poet in the bilingual environment of Yi and Chinese as well as the mission of returning to the homeland;and we analyze the musicality of his poetry,which is rooted in the soil of Yi epic and folk songs,exploring the intertwined origins of poetry and song,the structure of repetition and difference,and the musical and pictorial functions of poetry.Finally,we summarize Jidi Majias humanistic concern for the Community of human fate based on life and the universe as a world poet.Key words:JIDI Majia;Yi poet;return home;musicality;humanism